第三百三十八章 红丸(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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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继续道:“甚至我推测,他根本不会去剑阁就藩,而是要借着蜀王病情的文章,直接试着在成都城内,发动兵变。”

“那么,朝廷那边呢?”谷雨继续问道。

“没有太意外的情况,救不醒,也不想蜀王死,只能强行拖着续命。”

霜降回答:“虽然李煊逸封锁了王府,但根据尘松老道暗中传出来的消息,蜀王已经是真正的油尽灯枯,别说救醒,能再拖上十天半个月,都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随着蜀地文武被尽数抽调,长安下来的那些传旨太监,也在不断地接触蜀地余下的官员,明里暗里地暗示朝廷对蜀王府内斗的不满。”

“应该是在给李煊逸施压,也是在给李煊赫壮胆,总之,就是怕他们打不起来。”

局势分析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朗了。

各方都已经图穷匕见。

成都这座承平了两百年的天府之国核心之地,此刻已经蓄满了火油,李煊逸举着火把,李煊赫也举着火把,李煊宸在荆襄的支持下在两边拱火,眼下甚至连远在长安的朝廷,也隔空扔过来了一把火。

只差一点了...眼下只是谁都不敢先点火而已。

“可惜公子还没来信。”谷雨突然说道。

霜降沉默点了点头。

他们已经将局势烘托到了这个地步,但如果没有荆襄那边公子的直接下令,他们就要控制住,让事态绝不向前发展。

说起来倒是简单,可真要把事情做成,他们不知付出了多少心力,可以预见的是,若不是直截了当地以李煊宸蜀王三子的身份切入,怕是到了今天,他们都不知该从何着手。

而谈完了公事,院子里也再次恢复了安静。

外面的雨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雨滴打在屋檐的瓦片上,满是滴答滴答的脆响,顺着瓦楞汇聚成线,连绵不断地落下来,在廊下形成了一道珠帘。

在如今成都这等肃杀血腥的局势中。

这方小小的院落,这廊下的红泥小火炉,以及这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

倒莫名生出几分凄冷,几分宁静的诗意来。

谷雨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那连绵的雨帘,眼神渐渐变得有些迷离起来。

“霜降。”

她突然开口,声音中没有了刚才面对李煊宸的那种冷峻,反而多了一抹属于豆蔻少女该有的柔软。

“这些时日,和你一起在成都,走了很多地方。”

“我很欢喜。”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霜降呆住了。

这些时日以来,随着他们带队入蜀,煽动夺嫡乱局,探查蜀地虚实,他们两人,确实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太多的足迹。

为了掩人耳目,为了解决其他地方发生的事情,他们不能总是待在成都城里。

他们时常需要变换身份,离开成都,去周边的地方实地查勘。

而最不容易引起别人怀疑的伪装。

便是扮作一对来蜀地投亲、或者做些小本买卖的新婚小夫妻。

在青城山下,他们租住在一间简陋的客栈里。

那晚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天气湿冷。

客栈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为了不让旁人起疑,他们只能同处一室。

霜降抱着刀,靠在门边的墙上假寐,而谷雨则和衣躺在床上。

半夜,雷声滚滚。

他听到床上的谷雨似乎是有些畏寒,动了动身子。

向来只懂得杀人的他,不知怎么的,竟是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将自己的外衣,轻轻地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记得谷雨当时并没有睡着,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看着他,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相公。”

那一声“相公”。

虽然明知道是演戏,是为了防止隔墙有耳。

但依然让霜降的心响彻如雷,让他慌乱地退了回去,整整一夜都没有再合眼。

他还记得。

在都江堰的江堤上,他们假扮成去上香的香客,江风很大,吹乱了谷雨的长发。

谷雨为了做戏做全套,很自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还记得。

在成都繁华的夜市里。

他们装作逛街的寻常夫妻,在人群中穿梭,谷雨会在卖糖葫芦的摊子前驻足片刻,他则会掏出铜板,买下一串,笨拙地递给她。

看着她咬下一颗糖葫芦,被酸得微微皱起眉头的可爱模样。

霜降感觉自己的心也快化了。

这半年的时光。

虽然伴随着危险、算计、杀戮。

但在霜降的心里,却成了一段他甚至不愿意去回忆,因为生怕回忆一次,就会少一次的珍宝。

而他的心,也被一种叫做柔软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

自从江船上那次冲动之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那个问题。

但是今天。

在听到了谷雨那句“我很欢喜”之后。

看着在这风雪交加的乱世中,坐在自己对面,如此宁静、如此美好的女子。

不知为何。

霜降突然有了些勇气。

也许是因为,大战在即,生死难料。

他不想把这个遗憾,一直留下去。

“谷雨...”

霜降不敢去看谷雨的眼睛,偏过头,僵硬开口:“之前江船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

“笃笃笃!”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带着特殊节奏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直接打破了院子里的宁静,也生生斩断了两人之间那正在蔓延的旖旎!

霜降的脸色一变,刚才的柔情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冰冷肃杀!

谷雨也站起身,冲着霜降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走到门前,透过门缝确认了来人的身份,才拉开了院门。

一个浑身湿透,连蓑衣都没来得及披的锦衣卫谍子,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来不及行礼,便直接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了一个被防水油布层层包裹的竹筒,双手递给了谷雨。

“大人!荆襄绝密来信!”

谷雨接过竹筒,迅速拆开。

抽出里面的纸条。

她只扫了一眼,便身子微僵。

良久。

她回身,将那张纸条,放在了红泥小火炉的炭火上。

火舌将纸条吞没,化为灰烬。

“怎么了?”霜降沉声问道。

谷雨抬起头,看着门外的风雪,自嘲道:“看来,刚才对李煊宸说的话,有些太决然了。”

“他要是再晚来一些,就刚刚好...”

霜降意识到了什么,握紧了刀。

终于到了么...所有的铺垫,所有的算计,都到了要点火的那一刻。

他看向谷雨,冷冽问道:“要开始了?”

谷雨看着化作灰烬的纸条,也沉声回道:

“嗯。”

“要开始了。”

......

蜀王府的一处偏殿内,尘松老道正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铺着厚厚蜀锦的软榻上。

这处厢房从他被引荐入王府,替蜀王“调理”病情以来,便一直是专门为他安排的起居之所。

此刻软榻旁边摆着一个小几,上面放着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壶上等西凤酒,尘松手里拿着本不知多少年月的道经,细细翻看着,不时还瞥向床底下那个沉甸甸的包裹。

嗯...这些时日,他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一开始听说要进蜀王府的时候,他确实慌得要命。

毕竟,他自己几斤几两,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是个靠着一张嘴,游走在权贵之间的骗子,虽然之前在上庸,在巴东,他干得都挺不错的...

可这是蜀王府!

躺在病榻上的那个老头,是掌控着天府之国无数人生杀大权的大乾藩王!

他每次去给老蜀王搭脉的时候,看着周围那一圈虎视眈眈的甲士,看着那些冷眼旁观的太医。

他的腿肚子都在打转,冷汗能把八卦袍给浸透,他搭在老蜀王手腕上的手,其实根本摸不出什么脉象。

因为这老头的脉象真的弱到离谱,感觉是真的快要死了!

但他还偏偏不能说实话!他深知在这个时候,越是老实,死得越快。

于是,他充分发挥了自己的毕生所学,先是摇头晃脑地表示,王爷的病,不是凡俗之病,乃是掌权多年,沾染了因果,如今气数受损,需用道家仙法,慢慢调理。

然后,他大笔一挥,开出了一副药方。

那药方里,全是什么人参、灵芝、雪莲...总之,什么贵,什么无害,他就开什么!

这些东西,吃不死人,最多也就是把老王爷虚不受补的身体再熬一熬。

做完这些。

面对那些太医和官员的质疑。

他就抛出那些玄之又玄的词汇,什么“先天一炁”、“坎离交泰”、“内丹九转”...

把那些饱读诗书,但对玄学一窍不通的官员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若是有人还敢深究,他便冷笑一声,搬出那句万能的护身符:

“尔等凡夫俗子,不识天数,贫道乃是荆州牧亲封的寻仙使,又被世子殿下延请来为王爷诊治,若是不信贫道,那便请便!”

这一招,简直百试百灵。

在这诡异的局势下,在各方势力的默许和利用下。

他竟还真的在这蜀王府里站稳了脚跟,而骗得久了,谎话说了千遍,尘松老道自己都有点飘飘然了。

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是神仙下凡历劫?

不然,怎么能把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一帮人,耍得团团转?

“唉,真希望蜀王爷能再挺些日子,这滋味,贫道真是舍不得走啊...”

尘松老道喝了一口西凤酒,美滋滋地砸了咂嘴。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床底下的包裹上,他的眼里便难免闪过丝清明和恐惧。

他虽然是个骗子,但他不傻。

他先是和荆襄有牵扯,然后是进了蜀王府,现在朝廷的恩旨都下来了,谷雨根本没告诉他具体要做什么,如今整个王府上下全是肃杀气,如果他再不走,等那老王爷真的两腿一蹬,他又该怎么办?

真不能再贪了。

尘松老道打了个哆嗦,骨碌一下从软榻上爬起来,撅着屁股,将床底下的那个包裹拖了出来。

里面,装着他这大半年来,从各方势力那里搜刮来的金条、银票、药材、玉石...

沉甸甸的,全是他下半辈子享清福的本钱。

“等再过两天,想办法应付了谷雨那批人,再找个蜀王府上下不注意的空隙...到时管他什么蜀王,什么世子,什么荆州牧!”

“老道我带着这些钱,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买上几百亩良田,娶上八房小妾,舒舒服服地做个富家翁!”

尘松老道一边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一边将包裹系紧,准备藏在随手能拿到,又不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

只是,就在他刚系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

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冷漠的声音。

“老神仙,二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谷雨大人有请。”

尘松老道的身子僵住了。

谷雨?

不是自从他进了蜀王府,谷雨就几乎没主动联系过他么?

怎么现在这么突然...

尘松老道满心都是疑惑,他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重新踢回了床底。

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八卦袍,装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推开了房门。

......

同样的院落,同样的许久谈话,只是这次没有了之前的咆哮和歇斯底里,李煊宸不知从谷雨那儿得到了什么承诺,更是没有疑惑为什么前脚才见完,后脚谷雨便又要见他,还指名要带上尘松老道...

但无所谓了,只要能有条生路就行。

他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只剩下尘松老道孤零零站在院子里。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廊下两盏昏黄的风灯,在风中微微摇曳。

谷雨依然坐在石桌旁。

而在她的身边,站着那个总是面无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样的黑衣青年。

霜降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股毫不掩饰的杀气,从头到尾都锁定着尘松老道,彷佛他只要说半个不字,下一刻那柄刀便会砍下他的脑袋。

尘松老道咽了口唾沫。

怎么又是这一套,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这架势他都已经看熟练了,上一次还是逼他进蜀王府的时候,这次又是什么要命差事?

但也没事--反正他都决定要跑了,大不了就先答应下来就是。

他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看到谷雨拿出了一个锦盒。

只有巴掌大小,看起来很是金贵。

但不知为何,尘松老道的心跳,猛地加快了起来。

或许是真的骗了太久的人,对危险有着超乎常人的直觉;也或许是他真的就是神仙下凡,熬了这么些年,总算有了些神通。

总之,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了他。

哪怕是之前说要进蜀王府,他都没有这般害怕过。

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告诉他,这件事可不是能随口答应的,只要他今日点了头,一切就都没了。

当即。

他眼珠子一转,腿一软。

“哎哟...哎哟哟...”

尘松老道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扶着额头,做出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跌跌撞撞地走到廊下。

“大人啊...”

“贫道...贫道最近,为了救治那蜀王,尽心尽力,夜不能寐,身子骨真是虚得很呐!”

“贫道正打算,明日便向世子辞行,寻处洞天福地,闭关个七七四十九天,好生将养身子,若是大人有什么吩咐,不如...不如等贫道出关之后,再...”

谷雨静静地看着他表演,不发一言,直到尘松老道自己都演不下去了,尴尬地停下了干嚎。

谷雨才笑吟吟地,轻轻拍了拍手。

“老神仙的嘴上功夫,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难怪能在这蜀王府里,把那么多人哄得团团转。”

她缓缓收敛笑容,声音轻柔:“不过,老神仙也不用闭关了。”

“明日。”

“你照常去承运殿,给蜀王诊治。”

“然后,当着世子的面,当着那些太医的面。”

“想办法,让他服下这个。”

谷雨的手指,在锦盒上轻轻地点了点。

“做完这件事。”

“你攒下的那些东西,你都可以带走,我们会安排人,送你安全离开蜀地。”

“你下半辈子,就真的是个快活的富家翁了。”

尘松老道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锦盒,目光越来越惊恐。

“大...大人...”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啊!”

看着已经吓得魂不附体的尘松。

谷雨想了想,笑道:“嗯...此物的名字,老神仙定然听说过,毕竟在道家之中,还是很出名的。”

她缓缓地伸出手,打开了锦盒。

锦盒之中铺着丝绸。在丝绸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颗龙眼大小、通体妖艳的暗红色丹丸。

谷雨看着那颗药丸,轻声吐出了两个字。

“红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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