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绿林(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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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有很多人都曾经想过一个问题--大乾立国两百年,疆域辽阔,那么是如何控制天下每一个角落的?
答案当然便是遍布九州万方、十里一铺、六十里一驿的官道驿站。
按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规制,以长安为中心,七条主干官道蛛网般辐射四方,沿途设水陆官驿一千六百余处。
朝廷的加急军报、六部发往各州郡的政令,乃至地方官员进京述职、藩王每年的进贡,全靠这一座座官驿里头养着的快马与驿卒,日夜不停地接力传递。
说白了,如果大乾朝廷是个活生生的人,那官道与官驿自然就是它身上的血管。
血管通着,长安城里的天子金口一开,几千里外的州县衙门就得跟着起些风波。
有趣的是,这么要紧的地方,管事的主官品阶却低得可怜。
一座大驿站的驿丞,论级别还不到九品,在吏部的官册上头属于彻头彻尾的“不入流”,连去县衙正堂跟县太爷同桌喝酒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底下的驿头、马夫、急递铺兵,那就更别提了,在官老爷眼里,跟驿站马厩里头槽上拴着的骡马也没多大分别。
可就是这么个不入流的芝麻衙门,在面对老百姓的时候,权力也大得吓人。
原因无他,大乾朝廷有个流传了两百年的老规矩--“官驿支应,由地方州县代管”。
至于什么叫地方代管...
说白了,不管是官员,或者干脆是哪位贵人家里派出来跑腿的管家、书童,只要手里头捏着一张盖了印的火牌或者勘合凭证,路过驿站的时候,驿站就得像伺候亲爹一样,管你的吃喝拉撒睡,临走还得给人家换上喂足了精料的上等好马,派足了抬轿子、挑行李的脚夫。
可问题是,朝廷户部每年拨下来的那点站银,莫说是招待这些南来北往、嘴刁得很的官老爷了,就算全换成草料,也就能喂饱马厩里的牲口大半年。
剩下的窟窿怎么办?
自然就只能摊派了。
在这片土地上,有些道理两百年来都没变过--只要上头有政策,底下就能变出十种名目;只要有了名目,就能堂而皇之地逼老百姓掏钱出力。
今天长安城里来了一位御史,随行带了大轿和几十口大箱子,驿站里人手不够怎么办?
驿丞带着两个差役往官道两旁的庄子里头一钻,管你地里的麦子是不是正等着抢收,抓起二十个青壮汉子套上号坎就得去当白役轿夫;
明天路过一位京城某部侍郎的小舅子,嫌驿站里的粟米饭硌牙,非要吃鲜鱼肥鸡、喝陈年花雕,驿头手里的火签子一晃,就能直接闯进老百姓的院子里,把留着下蛋的母鸡从窝里拎出来抹了脖子,顺带还能从村头的酒肆里白提两坛子好酒。
若是哪家百姓敢拦着不给?
那就是“抗拒皇差、贻误军机”,轻则挨顿水火棍,重则直接锁进县衙大牢里头吃板子。
靠着这一层压一层的摊派,官老爷们白吃白喝省了路费,州县太爷和驿丞们在采买草料、折算夫役的账目上头捞得盆满钵满,唯一被扒掉一层皮的,也就只有官道两旁那些连字都不认识的庄稼汉罢了。
但就算是烂成这般模样,这东西能一直存在几百年,自然也有它自己的道理。
所以去年冬天长安城里那位小天子亲政,设立考成司推行新政的时候,朝堂上的衮衮诸公,原本是压根没想过要动驿站的。
毕竟但凡是个长了眼睛的明白人都清楚,大乾如今真正的病根子是在于天下过半的膏腴良田都被世家门阀、勋贵豪强兼并隐匿,在于那些田连阡陌的大户人家一粒皇粮都不交,却把所有赋税全压在了快要饿死的穷人背上,关他娘的驿站什么事?朝廷还指着这东西发政令送急递呢。
可等今年开春,执掌考成司的夏涟会同户部官员把天下的总账本搬出来一算--
嘿!
江南被赤眉黄巾祸害得够呛,漕粮都运不上来几船;
巴蜀和荆襄落进了那位靖王的口袋里,跟朝廷彻底没了干系;
再一看河南、山东、河北这些中原富庶之地,好家伙,往年拖欠国库的夏秋两税,加起来竟然堆了足足好几百万两!
前线的将士正等着银子刀枪挡党项人,淮南的官军正等米下锅防备反贼渡江,太仓里头连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
于是,一道道严令连同“逾期不完、即刻革职拿问”的考成文书,自然便砸向了中原与北方的各州县地方官。
这一下,轮到河南、山东、河北的地方官们傻眼了。
收欠税?
找谁收去?
去年夏天黄河在开封上游决了堤,滔天黄水把中原二十七个州县泡成了烂泥塘,如今一年多过去都没缓过气来。
地里的庄稼绝了收,老百姓们闹饥荒的闹饥荒、吃观音土的吃观音土,能喘口气的早就拖家带口逃荒跑路了,十个村子里头有八个都是空的;
至于那些没被水淹、粮仓里头堆满了陈麦新米的膏腴之地呢?
倒是有,可那牌匾上头写的是滎阳郑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赵郡李氏!
那是盘踞北方快五百年的五姓七望!
别说什么知县、太守了,就算让地方刺史借十个胆子,他敢带着衙役去砸五姓七望的大门催税么?
只怕前脚刚进门,后脚弹劾他的奏折就已经递到长安政事堂案头了!
一边是惹不起的千年世家和真榨不出油水的饿殍灾民,另一边是夏涟在长安城里磨刀霍霍、不到期限真摘官帽的考成司。
就在各地大员与户部郎官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也不知是衙门里哪位天才,突然一拍脑门,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既然开源收不上来税,那咱们可以节流啊!
怎么节流?
整顿驿站!
你看,这些年各地官驿机构臃肿、人浮于事,官员过境大吃大喝,不但每年要白白耗费朝廷无数站银,地方官还借着驿站支应的名头向百姓摊派夫役,搞得民怨沸腾!
要是把驿站好好整顿一番,岂不是既能替国库省下大把的真金白银,又能在奏折上写一笔“革除摊派弊政、减轻黎庶负担”的仁政美名?
满堂喝彩!
于是下一个问题来了:这官驿积弊了两百年,该怎么整顿呢?
如果真去严查那些拿着假火牌白使唤驿马的世家子弟,或者禁止过往官员携带私货家眷,那不还是得罪权贵么?
于是,又有另一位天才站了出来,对着算盘一阵拨拉,干脆利落地吐出了一个字--
“裁!”
把河南、山东、河北三地三成以上的官驿直接撤掉,一年下来,户部和地方州县起码能省下五六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至于往年驿站账面上的那些草料银子亏空,正好趁着撤站清账,一并向驿站里管事的驿头、马夫们追缴回来充入国库!
不伤世家一根毫毛,不动权贵一分利益,大笔一挥,几十万两军饷就省出来了。
众人如释重负,弹冠相庆。
--然而。
这世上,有很多事情,写在庙堂的奏折上、挂在读书人的嘴边,看上去是桩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可落到地面,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就比如眼下这桩“裁驿节流”。
因为朝廷之所以能一年省下几十万两白银,是在砍掉那些驿站的同时。
还顺手砸烂了北方无数驿卒、铺兵、小吏,以及他们身后家眷赖以活命的饭碗。
......
大乾承平七年,八月。
河南滎阳郡,成皋县城西门外的官道旁,往年车马喧阗的成皋官驿,如今两扇大门已经被铁锁给封死了。
李成就站在驿站大门前的树荫底下,背着手,仰头看着门楣上那块“成皋驿”木匾,一言不发地站了足足有几炷香的时间。
他今年三十七岁,身材不算高大,但骨架很宽,常年骑快马、顶风雪磨出来的身板像是一截老榆木,结实得没有半点虚肉。
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驿卒号坎早已被撕去了胸前的“官”字号布徽,敞着怀套在身上,他的眼窝里,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看不出半点喜怒,也不知道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成哥!我就猜你又晃悠到这儿来了!”
一阵踢踢踏踏的草鞋声从官道拐角传来,光着半边膀子的黑壮汉子,骂骂咧咧地穿过黄土飞扬的路面走过来。
这汉子叫刘虎,在家里排行老六,相熟的弟兄都叫他一声刘六。
他早年是个走街串巷的铁匠学徒,后来因为有一把子蛮力、又会打铁钉马掌,被李成招进成皋官驿做了个喂马兼修马蹄的杂役驿卒,跟着李成混了有七八年。
此刻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板上那两道封条,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
“呸!还看这破门板干啥?里头的马早两个月前就被县衙牵走充作变价抵亏,贱卖给城里郑家的商队了!听说连后院那口咱们兄弟煮马料炖肉的大铁锅,前儿个都被人撬走化了铁,就剩这么个空壳子立在这儿,跟他娘的坟包似的!”
李成收回目光,低头看了他一眼:“让你上午去城南渡口打听的事,问得怎么样了?郑家粮栈这几天招不招扛包的短工?”
“招个屁!”
提起这事,刘虎的火气一下子就窜了上来:“我天不亮就去渡口排队了,结果成哥你猜怎么着?河滩上乌泱泱蹲了五六百号人,全是从东边逃荒过来的灾民,还有咱们成皋县周边几个镇子被裁下来的铺兵和弓手!那狗屁管事站在船头上,才喊一嗓子,那帮流民就跟野狗抢食似的往上扑,把渡口的木头栈桥都给挤塌了半边!”
说到这里,刘虎苦着脸拔了根草茎咬在嘴里:“成哥,连不要工钱只管两碗糠粥的活儿,都被那帮外地流民抢破了头,咱们这些本地人要是想去码头扛包,还得先交二十文钱的‘保头费’给渡口看场的帮闲,这不是拿人寻开心么!”
李成也听得沉默了下去。
今年开春那会儿,成皋驿还没被撤,李成亲自送的钧令飞驰过境。
不得不说,长安城里那新设起来的考成司,办事确实雷厉风行。
换作往年,六部发下来的催税公文到了河南,太守和知县们哭两声穷就能混过去;可今年考成司立了死规矩,短短半年工夫,单在河南,就有三个太守、十几个知县因为没能在限期内交齐银子被锁进囚车押往长安。
当官的怕丢官帽,新政便推行得快了起来,在“裁驿节流、汰冗追亏”的钧令之下,成皋官驿和周边几十处驿站一块儿被贴了封条。
如果仅仅只是被砸了饭碗,李成凭着自己这一身力气和二十多年攒下的一点家底,带着手底下这帮弟兄去码头扛包、去山里背石头,咬咬牙总还能熬过去。
可真正要把人逼上绝路的,是后头那四个字--“汰冗追亏”!
“他娘的,说什么追缴国库亏空,全是狗臭屁!”
刘虎往四周瞅了两眼,见毒日头底下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便咬牙切齿地骂道:
“长安城里的老爷们要查成皋驿的旧账,可咱们成皋驿亏空的那些草料银子和官马,到底进谁肚子里去了?还不是县衙里那些人分肥了!还有城里滎阳郑氏那帮五姓七望的大爷们,哪一回出门游山玩水、来往送礼,甚至从南边运私货,不是拿张火牌来咱们驿站白使唤牲口?跑死了多少匹好马,他们郑家赔过一文钱没有?!”
“结果现在倒好,考成司的板子打下来,那些当官的连郑家大门都不敢摸一下,转过头来就把这些亏空银子,全算在咱们这些被裁驿卒身上来了!”
“把咱们一脚踢出驿站断了口粮不算,还要咱们每个人倒赔朝廷二十五两白银!成哥,你跟兄弟交个底,上个月为了交银子,你把家当全抵给当铺了都没还完,再过几天就是八月十五,县衙班头再来催,你拿啥去交?拿命去交吗?!”
李成嘴唇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
“车到山前必有路。明天一早我去城北石料场看看,听说郑家在修北山那座新坞堡,招人开山背青石,一天能给三十文现钱。我力气还在,跟赵班头求个情宽限些时日,只要肯熬,总能把银子凑上。”
“背青石?一天三十文,你不吃不喝干上两年,也填不满那帮人牙缝!”
刘虎急了,一把拽住李成的胳膊,声音里满是狠劲:
“成哥!别自己哄自己了!这成皋县里头,好田好地全是滎阳郑氏的,县衙上下全是郑家的门生奴才,长安城里的考成司只管闭着眼睛要银子,根本不管底下人死活!咱们在城里老老实实熬下去,横竖是个死!”
“要我说...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反他娘的算了!带着驿站里剩下的十几个弟兄,出城往东奔大野泽,或者往北进太行山,投绿林落草去!反正朝廷不给咱们活路,咱们还替他守哪门子王法?!”
“住口!”
李成脸色一沉,反手扣住刘虎的手腕,警惕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县城西门,见城门洞里的几个守门兵丁正光着膀子围在一起掷骰子,这才松开手,冷冷盯着刘虎:
“刘六,这种掉脑袋的话,你在我跟前胡咧咧两句也就罢了,要是敢在外头漏出半个字,不用等八月十五交银子,今天下午县尉就能把你的脑袋割下来挂城门楼上充作剿匪军功!”
“我、我不也是被逼急了么...”刘虎揉着手腕,有些发怵,可嘴里还是嘟囔道,“再说了,成哥,如今这北方绿林,早就不是前两年咱们见的那蟊贼了,人家现在那声势,连洛阳和汴梁的官军见了都得绕道!”
“声势再大,那也是反贼。”
李成背过身,语气冷硬:“我十五岁进成皋驿喂马,到现在整整二十二年,吃的从来都是大乾的官家饭。我跑遍了河南、河北、山东,见过太多提着脑袋造仮的人了,可哪一个落草的人,家里头能有好下场?不是变成没人收尸的孤魂野鬼,就是反过来害老百姓!我是有家室的人,不走那条绝路,你趁早也把这念头给我掐死!”
“成哥,你怎么就转不过这个弯来呢!”
刘虎见李成油盐不进,急得直拍大腿:“以前那是以前!往年那些绿林中人,确实只是江湖道上混饭吃的,什么太行山上的响马、南北运河的水匪、山东海边的私盐贩子...还有城里收黑心钱的泼皮游侠,谁都敢自称一句绿林好汉。”
“可成哥,如今可全都变了啊!我前天在城外遇到了隔壁巩县驿站被裁下来的老马头王四,他如今就是替山上跑腿的!他亲口跟我说的,自从朝廷那个考成司砍掉了三成驿站、又逼着各州县裁撤胥吏追缴亏空,成千上万没活路的弟兄全被逼上了太行山和大野泽!”
“你想想看,先是咱们这些驿卒和急递铺兵入了伙,这河北河南山东的官道、渡口、山隘和换马点,谁能比咱们驿卒更门儿清?朝廷把官驿裁了,绿林直接把那些废驿茶寮全接了过来,设了个‘飞羽堂’,号称绿林千里快马!现在洛阳和开封的官军调兵公文还没出城门呢,绿林的响箭和快马就已经传遍三州十八县了,整个北方的官道驿路,如今全成了人家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李成眉头微动,没有吭声。
作为干了二十二年的老驿头,他心里太明白一张遍布州县的驿卒网意味着什么了。
见李成听进去了,刘虎更是来劲,继续说道:
“还不光是咱们驿卒!还有各州县衙里被裁下来的户房、兵房刀笔小吏!以前绿林草莽只会抡着大刀片子蒙头砍人,连个像样的账房都没有,可现在那些县衙里的户房书办,为了活命,直接揣着各县的鱼鳞图册、田亩黄册和粮仓底账上了山!”
“哪家五姓七望的坞堡里藏了多少万石粮食,哪个州县城防空虚,守军有几成是吃空饷的,甚至怎么用萝卜雕刻印信、伪造朝廷火牌勘合去诈开城门,他们现在可全都清楚了,再加上从北边的老兵油子,各县被裁的巡检弓手和捕快,上山之后直接像官军似的,把以前那些响马泼皮整编成了‘绿林三十六大营’!”
刘虎语气里满是神往:“王四跟我说,如今的绿林,虽然还是有当初那江湖好汉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的草莽义气,但也有了义军的模样章法...跟南边那些反贼也完全不一样,那赤眉是群没娘养的畜生,连人都吃,黄巾则是整天装神弄鬼、画符念咒,哄着快饿死的老百姓喝符水,说什么死了以后能去黄天净土吃白米饭。”
“人家绿林三十六营不信鬼神,也不杀穷人,立的规矩叫‘借世家仓里的陈粮,养天下没活路的穷汉’,专挑贪官污吏和五姓七望下手,每打破一处,只杀贪官和豪强恶奴,还把粮仓打开,七成拉回山上充作军资,三成直接分给当地百姓!如今这中原几十个州县,绿林声势早成了气候,已经跟南边的黄巾、赤眉并称天下三大反贼了!”
“成哥,你在驿道上跑了二十多年,骑术、刀法在咱们滎阳郡都是数一数二的,往日里南来北往的好汉谁不敬你李大驿头三分?要是咱们哥几个去投了绿林,人家高低得封你做个头目,总比留在城里头被活活逼死强吧?!”
树荫底下,安静了许久。
秋风卷起官道上的黄沙,吹过李成那张刀削斧凿的脸。
不得不说,刘虎这番话,带给他的震动不轻。
江湖游侠的草莽义气做骨头,官兵、驿卒、刀笔小吏填充其中,只杀世家不害百姓...难怪不到一年时间,原本只是北方江湖称呼的绿林好汉,会像野火一般,骤然变成席卷中原的大反贼!
可是...
李成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出家里土炕上那个还在等着自己回去的女人。
再睁开眼时,他眼底的那一丝波澜已经敛去。
“刘六,人各有命。”
“你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真要是实在活不下去了,你想去哪儿我绝不拦你。可我家里头还有个病得下不了床的婆娘,她跟着我吃了半辈子苦,我要是提着脑袋去当反贼,头一个连累死的就是她。只要还能在城里寻摸到一口饭吃,我就绝不会上山。”
“行了,日头晚了,我得回去给她煎药了。这几天城外风声紧,你也少在街面上瞎晃悠。”
说完,李成不再理会还在原地跺脚叹气的刘虎,转身迈步进了成皋县城。
......
穿过城门洞,一股混着馊水、烂菜和汗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就是承平七年秋天的中原小城。
往日里,“中原”两个字总是跟“王化腹心、四方枢机”连在一起,可唯有真正踩在这里的人才知道,经过去年夏天黄河决口与今年春夏新政推行的轮番蹂躏,这片号称天下之中的土地,早就已经不复当年模样了。
李成沉默地走在青石街面上。
街道两旁的铺面关了七八成,墙根底下横七竖八躺满了面色青黄的逃荒流民。
几个瘦得枯柴一样的孩童,正趴在街心,眼巴巴盯着一队走过的商帮骡马,等骡马一拉下热气腾腾的粪球,几个孩子便一拥而上,用小手在马粪里头拼命翻找没嚼碎的麦子,找到一粒便不管不顾地直接塞进嘴里。
不远处,两个头戴皂隶帽的县衙差役正提着水火棍,挨家挨户敲着铺子门板催收这个月的“剿匪协饷”,听见里头掌柜哭穷,上去就是两棍子,引来一阵哀嚎。
可仅仅一街之隔。
在成皋县城的东北角,却矗立着一片连绵数里的巍峨建筑群。
高墙、角楼、望亭...朱漆大门上方,高悬着一方匾额--“滎阳世泽”。
而在宅院西侧紧挨着洛水支流的地方,更是修筑着十几座巨型粮仓--郑氏广丰仓。
一车车刚刚从成皋四乡收上来的新麦粟米,正由无数佃户运进粮仓大门里,几个身穿绫罗绸缎的郑家管事站在石阶上,指挥着护院拿鞭子抽打动作稍慢的佃农。
李成走过门前时,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扇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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