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四章 谯氏(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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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敬顺势直起身子,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年轻藩王。
今天的顾怀只穿了一身宽松的素白常服,头发用玉冠束起,脸上带着好生温和从容的笑意,既没有半点上位者兴师问罪的凌厉,也没有刻意做出来的疏离,就像是寻常人家里头招待一位德高望重的街坊长辈一般。
“老先生今年有六十有二了吧?”
顾怀引着谯敬在旁边的圈椅上坐下,也没有立刻去接那份请罪呈文,反而看着谯敬的白发,温和地寒暄起来:
“孤前些日子翻阅益州旧志,见上头记载谯氏先祖以《春秋》传家,世代皆有大儒名世。去年孤带兵刚进成都那会儿,城里头人心惶惶,多亏了四姓几位长者出面安抚坊市、筹集军粮,这才没让成都百姓受什么惊扰。那时候军务繁忙,孤一直没能跟老先生好好坐下来喝盏茶,今日倒是赶巧了。”
越是这般家常客气,谯敬心里便越是谨慎,在椅子上只坐了半边,叹气道:
“殿下宽厚,还记挂着去年那点微末小事,老朽实在羞愧难当。不瞒殿下,老朽这几年上了岁数,腿脚不便,便把城外庄子上的俗务交给了底下管事打理。直到昨晚听闻犀浦镇驻军拿了五猖祠的妖人,里头竟牵扯到我族中西庄的两个管事,老朽这才大吃一惊,连夜让人把西庄的账房拿来审问。”
“这一问之下,才知那两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竟趁着老朽失察,受了那妖人的蛊惑,私自借用庄上的车马替妖道转运讹诈来的粮食,还背着宗祠在乡下私收了两千多亩寄名庙田从中渔利!”
谯敬说着,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将手里的木匣推到案边:
“殿下自入蜀以来,一心与民休息,免除杂税、兴修水利,老朽在城中每每听闻,无不感佩。谁想自家庄子里竟出了这等败坏新政的蛀虫!昨晚老朽已将那两个恶奴在庄中的家财尽数查抄,今日特来呈报殿下,那两千多亩被恶奴私收的庙田,我谯氏一分不敢沾染,全数交由官府退还乡民;另外老朽还从族里支出了五万石新谷仓票,权充犀浦镇受骗农户的抚恤,以及镇上修缮义诊医馆、蒙学堂的用度,还望殿下准许老朽将功补过!”
顾怀坐在书案后,安静地听完这番话,脸上非但没有露出半点怀疑或嘲讽,反而温和地笑了笑:
“原来老先生大清早赶过来,是为了昨天下午犀浦镇那座小庙的事。”
“老先生可是言重了。”
顾怀端起王五刚奉上来的热茶,示意谯敬也用茶,语气随意:“昨日天气好,孤批完了案头的折子,见蜀王在后宅闷了大半年,便邀他一同去郫县那边走走,顺道看看乡下的秋收。”
“路过犀浦镇的时候,恰巧瞧见那个庙祝在农忙天里聚众跳神,不光耽误百姓收稻子,还拿一碗脏水灌给高烧的孩童喝,逼着人家父母按手印卖田。孤平生最厌恶这种装神弄鬼、拿人命和百姓口粮不当回事的恶徒,这才让王五过去把孩子救下来送去医馆,顺手让驻军把那伙人给办了。”
说到这里,顾怀看了一眼案边的请罪呈文和木匣,笑着摇了摇头:
“至于当时停在庙外的谯家粮车和那两个管事,昨晚军法官回来禀报的时候,孤就已经跟他们说过了--成都谯氏是三百年的诗礼大家,谯老先生去年在孤初入成都时便带头筹粮安民,今年开春修都江堰又出钱出力,怎么可能看得上乡下野庙从农夫牙缝里抠出来的那几斗米?”
“树大难免有枯枝,似谯氏这样的大族,底下这么多庄子,有一两个管事被猪油蒙了心,背着主家跟外头的人勾结捞点私钱,这也是常有的事,哪里怪得到老先生头上?”
谯敬听到这里,脸上立刻露出些感激涕零的神情来,但却不知不觉地把背都给绷直了。
这位王爷不仅全盘接下了他推脱给死人管事的说法,甚至还主动替谯家说起了好话!
而更让谯敬意外的是,顾怀并没有像他预想的那样,要么勃然发难,要么清高地把木匣退回来让他心里发毛,而是伸手打开了那只木匣,拿起里头仓票看了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老先生既然主动要把犀浦镇那些民田退还百姓,又特意捐献给犀浦镇和郫县的农户义诊医馆和蒙学堂...这份体恤乡梓的仁厚心意,孤要是驳了回来,反倒显得孤小气、信不过老先生了。”
“这样吧,那假借谯氏之名作恶的管事和庙祝,就由下面的衙门按律查办,也算替老先生清理门户;至于这些田和新粮,孤便替犀浦镇的百姓谢谢老先生的慷慨,改日便让人在旬报上发一篇通告,好好褒扬一番谯氏整肃家风、捐粮助学的义举,再让郫县知县在犀浦镇的新医馆门前立块石碑,把老先生的善名刻上去,给全蜀的士绅做个表率。”
收下了!
不仅痛痛快快地收下了这些消灾粮,定性为“替谯氏清理门户”,甚至还要在旬报上发文褒扬、在镇上立碑记功!
谯敬怔了一下,心里头绷到极点的那根弦,一下子松了大半。
按照官场上的常理,上位者既然肯收下你递过去的台阶和粮食,还愿意公开给你保全面子,那就说明这件事到这里就已经画上句号了!
可不知为何,看着顾怀那张温和坦然的笑脸,谯敬心里头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略一沉吟,还是决定继续试探一番,便躬身低声道:
“殿下如此厚待我谯氏,老朽感激涕零!只是...发生了昨日犀浦镇这桩丑事,老朽昨晚反复思量,心里头很是惶恐不安。”
“蜀地承平两百年,乡野之间像五猖祠这样的野庙端公,还有早年各县遗留下来的庙田、私庄旧账,确实有不少混乱之处。老朽斗胆问殿下一句--不知殿下今年秋冬,可有意在两川清查寺观田亩、或是整顿地方旧例?若是殿下有此心意,不妨明言,我谯、周、何、罗四家,定当带头配合王府政令,绝不敢有半点推诿!”
顾怀听完,不由失笑,放下茶盏道:
“老先生是明白人...那孤也不妨跟老先生说句交心话。如今这天下局势摆在这里,孤虽然拿下了巴蜀,可荆襄加上益州足足十八个大郡,疆域实在太大,从荆襄调来的官员连川西话都还没听利索呢。去年巴蜀刚打过仗,好不容易今年秋收恢复了些元气,孤现在要是不知道轻重,在巴蜀四处清查田亩,折腾得人心惶惶、地方生乱,孤拿什么来稳住西南?”
“所以啊,治理地方,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眼下孤唯一的念头,就是让巴蜀安安静静地休养生息。至于昨天犀浦镇那座五猖祠,纯粹是因为那个妖人害命撞到了孤的眼前,办完那恶奴和妖人也就结案了;只是事情闹到了衙门,接下来还是得清理清理淫祀,免得有更多的百姓被害也就行了。”
“老先生回去之后,不妨跟各家的长者都说一声,把心放宽些。只要各家管束好底下的庄头下人,别去碰那些伤天害理、坑害百姓人命的事情,往后在这成都城里,该收租收租,该喝茶喝茶,孤绝不会无缘无故去打扰诸位清静。”
说到这儿,顾怀像是想起了什么,还随口向谯敬请教了两句今年川西晚稻入仓后的防潮旧例,以及冬月里都江堰岁修掏滩时各县民夫的调配细节。
谯敬见这位年轻靖王连都江堰冬修的琐事都拿出来跟自己商量,原本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当即知无不言地答了几句,末了才起身深深一揖:
“听殿下这一席肺腑之言,老朽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老朽这便回府,将殿下的宽仁之意转告各家,严令各族约束下人,绝不再给王府添半点乱子!”
“如此甚好。”
顾怀微笑颔首:“王五,代孤送谯老先生出府。”
“是,公子。谯老太爷,您慢走。”
谯敬再次行礼告退,迈步走出东暖阁时,脚步已经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没过一会儿,把谯敬送到前院的王五慢悠悠地晃了回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刚从后厨顺过来的桂花糖蒸新栗糕。
见东暖阁里没有外人了,顾怀也卸下了方才端坐待客的架子,伸了个懒腰,松了松领口,从王五端着的盘子里拈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口,溜达到窗边的廊下,靠着朱漆柱子看院子里的麻雀啄食落叶。
王五把盘子放在窗台上,自己也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看看桌案上那只匣子,又看看自家公子懒洋洋的模样,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没忍住,挠着大脑袋瓮声瓮气地问道:
“公子,俺在旁边听了半天,有件事咋也想不明白。”
顾怀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偏过头笑道:“什么事想不明白?说来听听。”
“就是刚才那老头儿啊!”
王五一脸憨直地说道:“昨天在犀浦镇那个五猖祠外头,咱们亲眼瞧见他谯家的管事收黑心粮,昨天夜里那俩管事不也招了吗?那座五猖祠根本就是他谯家出钱修起来的,这几年借着装神弄鬼抢了周围几千亩水田,好几成租子都进了谯家的口袋。”
“昨天您回城的时候脸色那么冷,俺还以为今天一早这老头儿送上门来,您肯定要当场把账本摔他脸上,让俺把他扣下来,再派兵去把他们谯家给抄了呢...您咋不光跟他和和气气地说话,顺着他的话把罪名全推给那两个事,还收了他的东西啊...难不成咱们真就只办那一个小庙,放过这帮世家老爷了?”
顾怀听完王五这一连串实在话,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看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悍勇无匹、平日里守在自己身边却向来有啥说啥的汉子,温和道:
“王五,要是治理地方都像砍人那般痛快,看谁不顺眼上去就是一刀,那我这一年也不用天天在王府里头熬到后半夜了。”
“你当刚才那个谯敬今天大清早跑来王府,真是诚心来认罪送粮的?”
王五眨了眨眼:“难道不是吗?他进门就行大礼,还主动送了这么多田和粮食呢。”
“他是来探我口风的。”
顾怀摇了摇头:“蜀中四姓在巴蜀盘踞了三百年,经历过朝代更替,藩王袭爵,要是真那么好对付,早就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了。”
“我之前对地方世家大族下手有多狠,这四姓肯定早就打听清楚了,这帮人最擅长的就是多手准备,无论什么时候,都把家族延续摆在第一位...就像当年南阳五姓做的那样。昨天犀浦镇一出事,你信不信,他们四家昨晚肯定已经通了气,把各种退路全都安排好了?”
“所以啊,谯敬今天早上过来投石问路,就是想看我是不是打算借着五猖祠的事,立刻对他们蜀中四姓动手。”
王五听得一愣,下意识问道:“那公子您要是当场翻脸,或者不收他的东西,会咋样?”
“我要是摆出一副马上就要抄家灭族的架势,这老头儿一回文翁坊,蜀中四姓知道横竖都是个死,立刻就会狗急跳墙。”
顾怀走出廊檐,沿着庭院里的青石小径缓步走着,王五连忙跟在后头。
秋日的阳光透过银杏叶洒下来,顾怀背着手,语气轻松地跟王五聊了起来:
“你想想看,这巴蜀跟荆襄可不一样,襄阳当年被赤眉围攻了不知道多少回,豪强地主早死光了,老百姓只要有块地种就跟咱们一条心。可巴蜀两百年没打过仗,四姓和各地豪强的根扎得太深了。”
“他们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而是控制着乡村、盐井、茶山、纺织和无数依附人口的地方利益集团。”
“你还记得昨天在犀浦镇五猖祠外头,那个叫张二牛的庄稼汉想背孩子去医馆看病,周围那些同村乡亲是个什么反应吗?”
王五回想了一下昨天的场景,眉头皱了起来:“那些乡亲非但不帮他说话,反而跟着庙祝一块儿骂他,逼他磕头献地...当时俺看着都替那汉子憋屈,那些乡亲咋那么糊涂呢?”
“因为巴蜀山高水深,修道成风,再加上乡下百姓世代不识字,被那些端公神汉哄骗了这么多年,对鬼神太过敬畏。”
顾怀轻轻叹了口气:“像五猖祠那样的淫祠野庙,巴蜀乡下有两三千座,挂在野庙名下不用交皇粮的香火田足有四百多万亩,几十万不识字的庙户佃农被他们捏在手里头。”
“而且还不止乡下的野庙。简州、资中、富顺那边的盐井,还有邛州、雅州的茶山,成都城里的蜀锦织坊,大半也都攥在四姓手里头。那底下有十几万没有一分田地的盐工、背夫和茶农,全家老小每天全靠给世家的盐井茶山干活,换几升米下锅,不少人身上还背着世家利滚利的印子钱。”
“要是我现在贸然动手,他们只要在背后一咬牙,煽动造谣,虽然有军队在,他们不能动摇我统治的根本,但难免会让地方形势一片糜烂,让巴蜀的改革之路一拖再拖,从一两年变成四五年乃至更久,而这份代价便是我绝对不能承受的。”
顾怀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王五:“而且涉及到需要用兵镇压的时候,无论怎么做,都难免会让百姓与官府离心离德...所以归根结底,一年的休养生息还不足以让我有底气掀翻桌子,终究是得一步一步来--比如先把世家手里用来要挟百姓的那些把柄,一样一样悄悄给他们卸下来。”
“像昨天那种拿脏水害命的野庙,在明面上最站不住脚,你看刚才谯敬过来,连半句替五猖祠求情的话都不敢说,就是因为这种伤天害理的淫祀一旦摆到台面上,世家自己也没脸护着,这是眼下最好动刀的地方。”
“我今天跟谯敬客客气气地说话,收下他的诚意,满口答应不在巴蜀搞大动作,还要给他立碑表扬,只要他们觉得我忌惮北方局势、只想求稳,以为犀浦镇的事不过是一桩普通的害命案子,他们紧绷着的那口气就会松下来,不选择冒险。”
说到这里,顾怀嘴角微扬,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等他们以为这一关已经过去了...便是该动手的时候了。”
王五站在阳光里,听得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咧开大嘴,憨厚地笑了起来:
“俺听明白了!这就跟俺以前在山里头捉野猪一样,不能一上来就拿刀硬捅,要是把它惊着了,它疯跑起来非得撞伤人不可;得先撒两把苞米让它安安心心低头吃食,等绳套子把它的四条腿全套牢了,再上去一刀结果了它!公子,还是您想得周全!”
“你明白就好,不过把人家三百年的世家家主比作野猪,谯老先生听了怕是要睡不着觉了。”
顾怀失笑摇头,转身往书房走去:
“走吧,去前殿,召集官吏议事,再让坐镇锦衣卫的清明还有霜降过来,既然人家谯老太爷把诚意给了出来,甚至表示要主动配合官府清理淫祀,那咱们怎么能辜负别人的一番好意?也该发道公文了,让他们趁着秋闲,先帮当地百姓把那些害人性命的野庙神汉好好清一清。”
“好嘞!”王五欢快地应了一声,大步跟了上去。
......
谯氏宗宅的议事堂内,周延之、何清、罗云,以及谯氏一族的几位房头长老与长子谯裕、族侄谯敏,又聚在了堂中。
虽然昨晚各家已经连夜把藏匿外庄账目、安抚两家家眷,以及筹备商队送走部分银两和年幼子弟的退路全都安排了下去,可在谯敬从靖王府回来之前,堂内众人的心终究还是悬在半空,桌上的茶水换了两遍,也没人有心思喝。
毕竟谯家老爷子带回来的答案直接关系到存续了三百年的四姓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直到门外小厮快步入内,通禀老太爷的轿子已经进了二门,堂内坐着的众人这才齐齐站起身来,迎到了堂屋门前。
只见身穿致仕官服的谯敬,在两名老仆的跟随下,顺着回廊缓步走了过来。
“父亲!回来了!”
“谯世伯,王府里头情况如何?靖王见您了吗?”
何清第一个迎上前去,目光下意识地往老仆手里一扫--见带出门去的木匣子已然不在,眼睛顿时一亮,急声问道:
“仓票收下了?!靖王没有动怒发难?!”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竖着耳朵等待着老家主的准话。
谯敬走到主位前坐下,这才看向满堂紧张注视着自己的晚辈与族老,缓声说道:
“见着了,也很客气。”
堂内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谯敬继续把今天早上在东暖阁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地给众人复述了一遍,说到后面,他也难免缓和了些脸色:
“...至于老夫最后试探他今年秋冬会不会在巴蜀清查田亩、整顿旧例,他也跟老夫交了底,眼下只求两川休养生息、安居乐业,绝不会无缘无故折腾咱们世家大族,顶多也就是清理清理那些淫祀,临走前还向老夫问了问今年冬月都江堰岁修掏滩的旧例,让各家长辈把心放宽,照常过日子便是。”
当这番话落定的时候,堂内气氛终于一松。
“我就说嘛!”
何清长长舒了一口气,满脸庆幸地笑道:
“到底是谯世伯出马,一言九鼎!那位靖王既然如此表现,那就说明犀浦镇的事,当真只是他微服出游撞上了那个不长眼的庙祝!而且他话说得也在理,如今外边乱成这样,他吞下巴蜀才一年,连偏远地方都还有不死心的人打着蜀王府旗号起来反他,哪里腾得出手来跟咱们四姓过不去?幸亏昨晚没听景行兄的话去乱动盐井,要不然岂不是自找罪受?看来这一关,咱们算是平平安安渡过去了!”
对面的罗云虽然被何清刺了一句,但此刻也顾不上拌嘴了,大大松了口气,拱手笑道:
“还是世伯老成谋国!只要靖王府不借题发挥,一些野庙进项而已,舍出去也就舍出去了,全当是破财消灾,转移他的心思便是!只要不把火烧到四姓头上,等案子一结,这事儿也就彻底翻篇了!”
左侧首座上的周延之虽然也松了口气,但到底更为沉稳些,沉吟道:
“话虽如此,但咱们世家行事,终究不能把身家性命全寄托在王府的一句承诺上。既然靖王殿下眼下无意大动干戈,那咱们明面上自然要愈发恭顺,配合王府把接下来的事办好;不过昨晚世伯定下的那几手准备,小侄以为还是得按原计划悄无声息地办下去,多留几条后路,总归没有坏处。”
“叔达兄说得极是,小心驶得万年船,那些后手咱们照做便是,横竖不碍着明面上的太平!”
何清与罗云纷纷笑着附和,堂内一时又恢复了往日那种世家之人从容自若的谈笑气氛。
又叙了一会儿话,周延之、何清、罗云三人见事情已经有了定论,急着回去向各自家中的老太爷复命,便纷纷起身拱手告辞,欢欢喜喜地出了谯府;谯敏和几位房头长老也如释重负地散了去,说是要去盯着西庄交接事宜,还要把底下那些野庙的事情彻底做个切割。
转眼之间,原本热闹的议事堂,便空了下来。
只有长子谯裕没有走。
因为他发现,打从刚才何清等人欢呼庆幸、说这一关已经平平安安渡过去的时候起,坐在主位上的父亲,脸上却始终没有太多笑意。
他走到椅旁,看着眉头微蹙、正对着地面出神的老人,不由低声唤道:
“父亲,叔达和子安他们都已经回去了。如今靖王殿下既已收了谷子,也亲口许诺不在巴蜀生事,咱们昨晚又已经把断尾和分流子弟的后手都安排妥当了...父亲心里头,莫非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地方?”
主位上,谯敬没有回应。
他还在反复思量着今天在东暖阁里的每一个细节。
是的,如果单看那位年轻藩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实在是挑不出半点毛病,连收下诚意时的笑容都那么真诚自然,完全像是一个为了稳住地方大局而愿意与世家和睦相处的守成藩王。
可活了六十二年,见过了无数风云变幻的谯敬,此刻越想,心里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就越重。
一个能在短短三年间从江陵布衣杀到跨有荆益十八郡、把南阳五姓和荆南大族连根拔起、把李煊逸和李煊赫逼死在成都城里的年轻人;
一个在过去一年里,用各种润物无声的手段,让靖王府取代了延绵两百年的蜀王府,不声不响地把整个巴蜀握到自己手里的人...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因为忌惮天下混乱的局势,就对巴蜀世家手里的利益视而不见,甘心握手言和、只清理野庙防止百姓被害么?
他到底是真的只想长治久安,还是另有深意?
谯敬想不通,也抓不到半点疏漏,最关键的是--他完全不确定顾怀想做什么,做到哪一步。
因为那个喜欢穿白衣的年轻人,说话行事实在是太过滴水不漏...面对他的时候,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野心勃勃的开创之主,反倒像是那种已经开国定鼎的帝王一般。
堂内安静了许久。
直到一阵穿堂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门槛前,这位执掌成都谯氏三十余年的老家主,才缓缓抬头,望着门外庭院,轻声长叹:
“看不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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