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一章 志欲擎天碧(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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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这是何意?”

林伦伊颇有些意外,抚着大胡子道。

“还是那句话,无功不受禄。”

耿精忠侃侃道,“我们此次只是摸清了草庐的底细,算不得什么大功,若是全拿了这二百两,多占便宜反倒不美。不如这样,我们先拿一百两,若是日后拿到三一教作乱的实证,再腆颜向二位讨要。”

说着,他果真拒绝了五十两重的马蹄银大锭,只向金应元换走了五个十两中锭,和一袋子约五十两的碎银小锭。

少年们见收益减半,脸上顿时露出失望的神色,有人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明明说好二百两的……”

“闭嘴!”

何浪儿猛地回头,瞪视那少年一眼,厉声斥道,“我们本来就没干什么,能拿这么多已经是厚恩!再敢多嘴,就把你的那份拿出来充公!”

几名少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林伦伊看着耿精忠,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笑道:“公子果然是性情中人,林某佩服。既然公子如此说,那便依公子之意。日后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林某定当鼎力相助。”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耿精忠便带着少年们告辞,林伦伊与金应元亲自送到柔远驿门口,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两人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功告成的神秘喜悦。

………………

几人回到潭尾街时已是午后,春日的骄阳透过低矮屋檐,洒在满地泥泞的小道上,水潮与鱼腥味交织扑面,处处都是乡民简陋而疲惫的身影。

耿精忠将少年们召集在街闾无人角落,将一袋子银子放在石桌上,沉声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迂腐,放着二百两银子不要,非要拿一百两?”

少年们低着头,这次没人敢乱说话。

“我告诉你们,若是我们全拿了那二百两,就是取死之道。”

耿精忠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你们想想,我们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一群市井无赖,曾老头卖女儿得二两银子都差点引来灭家灾祸,我们突然拿回二百两银,会有什么下场?”

“故此我不全拿,就是要这林家知道我们所图甚大,今后还有合作的机会,人有远图才能忘记近利,不至于弄出些杀鸡取卵的勾当来。”

听耿精忠这样说完,几名少年才隐约有了些恍然之色,但仍旧不如浪儿那般通透,于是耿精忠继续训斥道。

“就算没人抢,这钱要是用得不对,也是九死一生。今天我就教教你们,银子该怎么花!”

耿精忠此人,虽然在江闻的评价体系里色厉内荏、好谋无断,立场底线灵活,却带着几分豪侠纨绔之气,最是懂得散财笼络人心,此时所做之事,也绝非小门小户能够比及的。

于是第二天,「灵官会」的众人没去招徕生意,却个个忙活了起来。

耿精忠就先从整银里数出二十两,拿去分别送给嘉崇里的乡约、地保、保正和甲长,口中只说“灵官会”平日里在这一带活动,少不了要他们照抚,日后有些小事,还希望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些乡人不过是官府安插在民间的不入流角色,见如此厚赠顿时千恩万谢,知道这些财神爷需要好好保护,通风报信自然不在话下。

接着,他又拿出二十两银子让何浪儿带着几个人,去粮店买米,油盐店买盐和柴火,给潭尾街百余户人家,每户送米一斗,盐一斤,柴火一捆。

这些米并非好米,无非是些黄占米、番薯米,盐也不过是些本地粗盐,反倒是挑着担担柴火颇为让人侧目——如今福州贫民只能砍些杂柴,用不上正经薪火,而福州城内外早已被樵伐得光秃秃,每日往返砍柴都是一件颇为艰辛的事情,往往有人因此而失踪遭难。

耿精忠跟他们说,几个少年后面难免露富,若是不分润点好处出去,必然招人妒忌,几人先前被告密抓捕便是实证。为了防止到时候有人在背后捅刀子,送点米盐花不了多少钱,却能买个平安,还能落下个好名声。

而耿精忠此举无心插柳,却又招揽来了七八个潭尾街的游闲少年,只觉得他们前途远大,非要当场入伙“灵官会”,倒是让打行一下扩大到了十二三人。

随后,耿精忠又拿出十两银子,给五个少年每人做了一套新的棉麻衣服,看着他们喜滋滋地当场换上。

忙活了大半天之后,账上还剩下不到五十两银子,耿精忠自己留下约二十两作为盘缠,分给何浪儿十两,其余四人各五两。

“这些钱拿回去补贴家用。但记住,不许透露此事详情,若是让我知道,立刻逐出灵官会!”

“谢谢大哥!”

少年们接过银錁塞入腰间,一个个喜笑颜开,先前的不满早已烟消云散,看向耿精忠的眼神里充满了崇敬。

一通安排下来皆大欢喜,少年们各自拿着银子回家去了,耿精忠也用剩下的碎银,给曾家付了餐钱,买了些棉麻布匹、两套成衣被褥,还有他们平日可望不可即的薪柴灯油。

曾老汉一家三口,看着屋里堆得满满的东西,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而耿精忠却状若无事,全不以为意。

傍晚时分,曾阿妹煮了蛏干线面,鲜香的味道飘满了整个小院,而何浪儿自称父母早亡,无家可归,便跟着耿精忠回了曾家吃饭。

热气腾腾的线面端上方桌,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葱花和蛏干,入口鲜美无比,一家人埋头吃着,谁也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耿精忠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何浪儿问道:“今天在柔远驿,你明明猜到那是猖兵作祟,为何不说?”

何浪儿也放下筷子,抬头看向耿精忠,咧嘴一笑:“大哥,你明明知道二百两银子能拿,为什么只拿一百两?”

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起来。耿精忠对何浪儿是颇为满意的,胆大心细、识礼知恩,除了有些小心思藏着掖着,倒称得上是他在民间少见的才俊。

当天入夜,春雨猛灌,何浪儿一时无法回去,耿精忠见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脚步也稍显踉跄,似乎在龙江草庐处伤魄动气,便让他和自己同睡一铺床上挤挤。

白日里往返四十里地,两人奔波了一天,两人都累得够呛,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只有檐角的水滴断断续续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有人在抓挠着石头。

耿精忠睡得正沉,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阵极轻极细的摩擦声,然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呓语:“别绑我……我不要当祭品……别趴在我的背上……”。然而耿精忠困倦至极,并没有睁眼,片刻之后,隐约察觉何浪儿的身体慢慢僵直,梦呓声音也逐渐消失。

一直到清晨睁开眼睛,耿精忠借着屋内的熹微光线,只见侧脸朝内的何浪儿此刻双目紧闭,脸上满是惊恐的神色,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像极了龙江草堂中的模样。

只不过这一次,何浪儿的身体却摆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他的头使劲向后仰着,宛如想要贴到后背上,紧贴着眼皮的双眼似乎也在向后瞪视,被什么事物给惊吓到了,而他的脊椎则高高拱起,像一张拉满蓄的长弓,浑身肌肉紧绷,正不停地微微颤抖着。

“何浪儿!何浪儿!”

耿精忠连忙推了他一把,却发现他的身体硬得像石头一样,滚烫滚烫的,显然是发了高烧。

动静惊动了外屋的曾老汉,他披着衣服走了进来,看到何浪儿的样子,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怜悯:“造孽啊,这孩子,命太苦了。”

“你也认识他?”耿精忠问道。

“怎么不认识。”

曾老汉坐在床边,看着昏迷不醒的何浪儿,缓缓说道,“他爹当初和我都是民户,他身强体健捕鱼为生,又懂得些家传的师巫之术,私底下会去给人做做法事补贴家用,在成亲生子之后日子虽苦,过得也还算凑合。”

“后来崇祯十五年福州闹大疫,他爹心善,见那些蜑民无处医药十分可怜,就施了些符水给他们救急。结果被本地的巫觋诬告,说他‘以符水惑众,害人无数,死者十之七八’。官府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抓了起来,打得伤残,他硬熬五六年,最后还是吐血死了,这孩子的娘亲也被变卖改嫁了,就剩他一个人,孤苦伶仃长大。”

曾老汉摇了摇头,继续说着。

当初的何浪儿估计是跟着他爹学了点皮毛,总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满嘴胡言乱语,那些巫觋经常追打他直至血流满地。他当时才六七岁,全然无法反抗,只能整日磕头求饶,求巫觋们放过。

“唉,也不知道这次是撞了什么邪,竟变成了这个样子……”

耿精忠学到的驭人之术告诉他,绝对不要去追问别人为何忠诚,只有你给足资源得到的忠心,才会是实打实的心腹,但今时他突然明白了,何浪儿为何会在自己硬扛三一教的滥捐杂费,又打跑市井流氓后,突然间带人来投。

“无妨,我会想方设法,一定要救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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